当代

上海与银川:双年展的别样气质

作者:本刊记者 刘婷婷     来源:《艺术市场》11月号刊

 

 

        9月9日,首届银川双年展—“图像,超光速”开展,这是银川当代美术馆举办的第一届双年展,也是大西北地区的首个双年展。在“一带一路”的大环境下,银川这座三线城市也将双年展作为城市推广及营销的重要名片。11月11日,第十一届上海双年展“何不再问?”将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为期4个月的展览,想必依旧会同之前一样,将在上海市民中引起很多话题。

 

        作为以城市为母体而发展的双年展,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20年的发展。在如今一个双年展遍地开花的时代,从上海到银川,两座不同气质城市的双年展,也正好代表了中国城市双年展的发展历程。

 

银川当代美术馆外景

 

上海双年展折射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

 

        1996年上海美术馆把当代艺术概念第一次大规模引进到国家美术馆里,上海双年展诞生,自那时始,无论在内地还是亚太地区,上海双年展都是业内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中华艺术宫副馆长李磊自2005年到上海美术馆任执行馆长后策划参与了数次上海双年展。在接受《艺术市场》专访时他说道:“上海这座城市对艺术的态度一贯比较包容与开放,它的城市性格及文化态度有其独特的地方,中国的当代艺术如何从边缘化发展到成为一种文化现象,都可以用上海作为参考。北京与上海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中心,不过这两座城市又有一些区别,北京更多是一种创作的影响,作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原创作品聚集地,北京有全国的艺术家汇集的特点及优势;而对于上海来说,除了它也是一个创作中心外,还更多地发挥着集散的功能,具有‘码头效应’。”

 

银川双年展二层展厅

 

从艺术事件到城市事件

 

        20世纪90年代时首届上海双年展举办,当时也面临着社会认知和体制认知的问题。李磊说:“开始的时候是比较步履维艰的,毕竟首次将当代艺术推到台面上来。当时方增先老先生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我看不懂当代艺术,我也不搞当代艺术,但是总觉得艺术发展要有多重可能性,所以我支持做双年展。’首届上海双年展在他的支持下产生了,我认为老一辈艺术家对双年展的包容态度就是对文化现象的包容和探索的鼓励。不管有意或无意,上海双年展已经成为国际上观察中国当代艺术及社会文化开放度的一个风向标,这可能是我们这些当局者最初都没有预判到的它所会产生的影响力。”

 

        李磊回忆道,当时的双年展面临几个问题,当代艺术的受众不多,开幕式的时候看起来热闹得很,开幕式一结束就门可罗雀;而且运营上遇到了很大困难,因为美术馆的资金是差额拨款,尽管从上海双年展本身来说政府的投入已经很大了,但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这样的综合类大展来说资金还是欠缺的。这些困境说明两个问题,首先政府是支持的;同时资金投入和现实需要有较大差距,所以双年展面临着社会化运作的问题。

 

        2006年,主题为“超设计”的第六届上海双年展共接待海内外观众28万人次,上海双年展完成从艺术事件向城市事件的过渡。“2006年的上海双年展主题是超设计,主策展人是张晴,一个国际策展团队在策划执行,我当时的主要工作是解决核心方向及运营问题,我提出的观点是:如果一个展览没人看,那么展览的核心价值观是无法体现的。而如何获得社会的支持,那主题必须有一定的引领性,对方才会认为跟你合作是有意义的。”这届双年展成为一个转折点,自此,策展团队在选择艺术家及作品时更加注重与社会的互动,在社会需求和文化需求中试图寻求一个合适的连接点,同时希望给观众一些指引的可能性。李磊承认,“这个过程自然也是有争议的,但是这届双年展确实变成了一个城市事件,变成了城市里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关注的事情,大家都想来上海美术馆看一看双年展,排大队的情况很常见。”

 

单一到多元的发展历程

 

        作为从业人员,在热闹的展览现场之外需要看到,上海双年展的学术思想是一以贯之的、脉络是清晰的,因为这是上海美术馆和当时全国从事当代艺术研究的专家共同讨论的结果。按照现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的总结,上海双年展是以上海这座城市为依托,基于上海城市文化发展自身的需要,来演绎世界文化发展进程中的各种可能性。

 

     “我们的切入点是每届双年展主题相互关联、递进,逻辑关系很清晰。比如第一届双年展是以油画带一些装置作品,第二届是以水墨带一些装置作品,第三届开始更多的加入国际艺术家的作品,第四届的主题是建筑与空间形态的艺术表达,第五届是影像生成及其表达,第六届是以注重设计的理念来做文化传达……”李磊分析说,“可以看到每一届的文化脉络是相通的,研究对象是递进的、是与国际整个当代艺术探讨的问题相关的,并且都基于上海自身的文化需求及表达诉求。一直到2012年,上海双年展从上海美术馆转移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这一届的主题是‘重新发电’,双年展在新的场地上做了一次尝试,这预示着中国的双年展需要再一次的启动及起航。”

 

        我们观察上海双年展的发展历程,其实也折射出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过程——这是一个从地下走向地上,从幼稚走向成熟的过程。2012年前后双年展在中国遍地开花,它本身因为先锋性所带来的关注度也分散了,这是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不过这种对双年展关注度的减弱其实是社会的进步——正在从单一的文化形态逐步向多元化、包容性的社会生态和思想生态转变,具有前卫先锋性的艺术表现在当下社会已经不再稀缺。

 

李明维  《如实曲径》 2015年至今  上海双年展

 

第十一届上海双年展策展团队

    

银川双年展的初体验

 

        在如今开放和多样性的环境当中,双年展已遍地开花。其性质有没有发生改变?不同城市的双年展在定位上有怎样的取舍?西北地区的首个双年展——银川双年展在大家的期待与好奇中登场,银川当代美术馆艺术总监谢素贞谈及现在双年展的举办环境时表示:“双年展的性质与从前比当然有很大的改变,尤其是目前所有的双年展都已与市场有或多或少的连接,尤其是威尼斯双年展。现在很多作品是一边在双年展参加大展,一边在它的城市或国家画廊参加小展,进行另类的行销。所以双年展的性质已经从早期纯粹的展览或者是国家的代表转换成与商业紧密挂钩的一些行为。而与其他双年展比较,银川双年展的优势与最大区别在于地域,我们在一个回族自治区里,美术馆的定位就是建立中国与伊斯兰当代艺术的交流、收藏及发展,也希望双年展围绕这个主题。因为我们坐落于华夏河图艺术生态小镇,所以也希望用艺术生态这个议题不断地去讨论艺术生态这个可能。每座城市双年展定位依据城市的发展以及预算、策展人的概念,或是策展的方向都会有所区别,但是银川双年展就是定位在艺术生态的取样,所以基本上今后也还是会在这条路上继续发展。”

 

        作为西北地区的首个城市双年展,银川双年展对当地乃至整个当代艺术市场的推动作用如何呢?谢素贞表示:“我不敢说西北地区的首个城市双年展就能够对当地及整个当代艺术起推动作用,这种论调是比较夸张的,我觉得双年展只能对其起促进作用。这次的双年展,我们释放出了很多问号及惊叹号,这对大部分参展艺术家及观众来说都是一个可以引发思考的过程——双年展并不是给一个明确的答案,也不一定就能对当地的艺术起推动作用,但是一定可以给当地居民很大冲击,让居民意识到城市的变化而心态逐渐发生改变。当然,一次双年展并不可能有如此迅速的效果,因此我们期待在第二届、第三届银川双年展时与政府达成更多的互动,能逐渐将银川双年展转换成城市的名片。这次的双年展大部分展示还是锁定在银川当代美术馆和华夏河图艺术小镇中,如果将来预算足够的话希望有一部分公共艺术品来到银川的老城区及新城区中,这样才能够对当代艺术起到更加直接的推动,乃至于使下一代更多人投入到艺术创作中,现在所做的我觉得是埋下种子而已。”

 

郑重宾  《层层天墙》  2015年  上海双年展

 

依凡娜·弗兰克  《闭上双眼去看》  上海双年展

 

作为“城市推广大使”的双年展

 

        正如上述两位直接参与策划了双年展的人士所言,资金问题是城市双年展要面临的主要问题。目前,我国大部分双年展是由地方政府出资,一些还会有来自其他方面的资金赞助。2008年的上海双年展获得过来自瑞士Sarasin银行的巨额资助,这项资助持续了3届。李磊说:“瑞士Sarasin银行对我们的赞助是一个互利的战略性合作,外资银行想进入中国市场,它们的理念是先从文化上与我们靠近。Sarasin银行对我们进行资金赞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政治和文化上的干扰,这是西方社会比较成熟的赞助理念。”

 

        谢素贞则说道:“现在我倒没有发现双年展在体现城市气质与艺术家择选方面需要去刻意平衡的状态,因为我觉得双年展还是体现了策展人的品位和企图心,当然这里面资金作为一个支持点是很重要的。所有城市的双年展几乎很少是私人出钱的,大都是由当地政府参与进来一起做城市推广。其实现在的双年展都已经是城市推广与旅游观光的一大促进点,对于当地艺术发展有很大的促进作用。银川双年展的大部分资金是宁夏民生文化教育基金会出的,另外,还有部分资金由银川滨河新区政府所出,也是希望能促进银川滨河新区的发展,这样的发展心态和出资组成在大西北地区是很难得的,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够延续下去,银川双年展会不断促进大西北的文化样貌。”她补充说:“未来中国的双年展可能会形成更多变化的形式,比如雕塑、水墨、诗歌、或是服装等多元化的变化都会应用到其中来,但是这些可能都是以促进当地文化旅游发展的方式来运行。我觉得在未来几年内,中国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可以用多元化的发展、更多资金投入这样的方式来吸引全世界的关注。”

 

阿尔克·里赫 针织顶棚(针织毯)灰色 纺织品 300cm×480cm 2011年

 

后西方时代语境下的思考

 

        10年前,国内股市飙升,当代艺术市场随之进入前所未有的热烈格局,这股力量如今转移到东南亚地区。无独有偶,今年银川与上海双年展的主策展团队都为印度方面人士,这是一种巧合还是趋势呢?

 

     “我其实没有因为市场或是力量的转移来选择策展团队。”谢素贞这样解释,“对我来讲还是感动于策展人bose在国际博物馆会议里面提到对于当地艺术及当地艺术教育的推动,我觉得能够有这样的共识是最重要的。而我对于印度策展人国际化的条件优于中国策展人这件事是没有疑问的。因为从语言到他们的历史,再到做双年展的角度上讲都有优势,我没有刻意去找印度方面人士,完全是一个巧合。”

 

        对于当代艺术市场的热度转向东南亚地区的现象,谢素贞分析,“艺术市场的发展是一个波浪起伏的过程,中国以及东南亚的艺术市场在这10年间从零开始又经历了暴涨暴跌。因为所有的艺术投资都会转向未开发的地区,以让人赚取更多利益,所以艺术市场其实是一个资本剥削和资本运作的环境。而艺术市场尤其是拍卖市场的过快发展会给美术馆业带来比较大的困惑,成本增加后包括借展方面的资金、保险费、运输费各个方面的费用都会增加,所以美术馆的困境会随着艺术市场的炒作行为愈发加大。从双年展的运作来说,我们的运输费和保险费占了相当大的一个部分,而这个结果其实也是艺术市场运作所带来的后果。”

 

        李磊则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跟国际上所谓的潮流有关。2015年的威尼斯双年展策展人奥奎·恩维佐曾提出关于‘后殖民时代’的问题讨论,这与整个西方的当代学术界关注的一些问题是相关的。当西方的武力殖民及政治殖民退出之后,这些被殖民地区跟现在西方的关系如何?讨论的多是这样的问题。这在西方文化圈中虽是一个相对小众的议题,但是有一定的市场,这折射出了西方文化中心论的视角,它们对后发展国家及后殖民地区抱有某一种同情,所以出现了一些非洲、印度、东南亚地区的艺术家作品被西方大展所追捧的现象,其实这多是反映了西方社会居高临下的态度,并没有表达这些地区真正的文化诉求。这其中需要研究的课题很多,我们要关注进入到21世纪后,人类共同的文化追求是什么,我们的文化趋于多元,如何呈现多元文化的可能性,艺术作为思想形态的物理表现,除了西方流行的新媒体及表现平台之外,还有无属于各个地区、民族及艺术形态的多样表现的可能?这都是需要关注的,而不是国际艺术界及艺术节关注什么我们就追求什么,艺术家在展览中呈现的艺术作品本身是否有魅力才是更重要的。一个好的当代艺术展览提出了什么问题,针对这些问题是否聚集了讨论的可能性,就此有没有做出深刻的表达或感人的呈现才是应该思考和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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